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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为自由 向因言获罪的陈西先生致敬 欧阳小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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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入日期: 2006-07-10
帖子数:183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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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2012-01-28 at 06:44:45
主题: 若为自由 向因言获罪的陈西先生致敬 欧阳小戎

诸君,若命定当行那荆棘之路,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人,以为我辈楷
模。此人身世似无非凡之处,而其命运浮沉,则一言难尽。西人伯里
克利曾云:吾人当求那可堪永恒纪念之荣光,因这世间万般,终将归
于衰颓。

伯里克利所言何物?大可不必劳神挂念,而我知道,有人正在为我们
赢取那“可堪永恒纪念之荣光”,如贵阳有陈君唤作友才者。是以今
日在此撰文向您介绍此君。尽管我个人于您的生活而言微不足道,然
我依旧坚信,是冥冥中一股不足阻挡的力量,让你、我以及陈西先生
得以这种方式相逢于一个神奇的异度空间。在我们相逢的节点之处,
是一个饱经磨难的历程,并孕育着我们希望之所在的春天。为此若问
我们还能有多少期盼?一切思念与祝福的言语都难以表达,只好对着
窗外无辜的原野轻声嗟叹:但为君故。

陈西先生生于1954年,本名陈友才,因慕西方文明而更名陈西。1980
年代涉足当时遍布中国的民主沙龙活动,曾当选贵阳沙龙联谊会会
长。1989年民主运动期间以骨干身分参与贵州爱国民主联合会,民主
运动被镇压之后,“爱民联”成为贵州政府部门头号镇压对象,他因
而获刑三年。1995年,陈西先生参与中国民主党贵州分部组建,与同
道诸君试图为冲击党禁,而捐身为先驱。同年,民主党贵州分部诸君
纷纷被捕,陈西先生以该案第一被告身分获刑十载。2005年出狱后,
致力于建设贵州人权研讨会,2011年末,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为由再
度获刑十载。

在此罗列其政治异见履历,是想先向诸君做些许简介。而笔者本人更
愿意以一名私人朋友的身分向诸位介绍此君,并不胜荣幸。

我与陈西先生私交甚笃。这种情谊很难用“师长”或者“朋友”一类
的词汇来表达。这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。也许我们相隔万里,而我
却仿佛知道他此刻正在做着何事,以及举手投足之间微小的表情变
化,好似与生俱来便命定同生共死的手足袍泽,或曰,正是如此。尤
其在得知他被捕,那种骨肉分离的痛楚再次袭来之时,仿佛一个天上
的声音,一遍一遍重复着告诉我:我们有着共同的命运和共同的归
宿!

2006年初,我第一次见到陈西先生,那时天色未明,春寒料峭。闻说
我到了贵阳,他便到汽车站上相迎。他已年过五旬,饱经磨难,而脸
上却依旧挂着男孩式的腼腆。我们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相视而笑,仿佛
都想要相互表示一些亲热,却又在举止间欲言又止。那时候,他说话
还很结巴费力,一句普通的家常话,他要分作几截才能吐出。每说出
一个词,都需要绞尽脑汁才能想到下一词应该如何出口,一段话说
完,半个钟头不知不觉过去。十余年牢狱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巨大创
伤,没有身陷囹圄的人很难想象,那个人间炼狱足以使人的语言功能
都受到严重损伤。

陈西先生性温厚,与他相识多年,从未见他有过与人相争的场面,亦
从未有听闻他曾发过高亢之声。哪怕是与那些贴身跟踪、限制他自由
的人在一起,亦是如此。那些贴身跟踪的人规规矩矩尾随在他身后,
有时照面,他必报以微笑,然后那些人恭恭敬敬呼他为“陈老师”。
贵阳之于我,就象是另一个故乡,在那里,在我的朋友中间,没有人
将我当成外人或客人。有时人们会因一个问题分歧而起争论,在这种
时候,我从未见过有陈西先生起而批评他人的景象,反倒是另一种场
面时有发生:陈西先生成为某个争论话题的中心,他成为几乎全场共
同的争议对象。在这种时候,他往往脸上挂着略带些许歉意的微笑,
不声不响地坐着,既好似处在争议的中心,又仿佛置身于争议之外。

这位看上去有些木讷和迟钝的男人,其灵敏与果敢又超乎常人之所想
象。在2005年5月26日,即刚刚出狱第二天,他立刻投入到为“贵州
公民人权研讨会”的奔走之中。贵州的“公民人权研讨会”,是一些
普通市民们的自发聚会。人们因人权这个共同感兴趣的问题而聚集在
一起,各抒己见并相聚甚欢。在实质上,这样的聚会与公园里那些戏
曲爱好者们的弹唱聚会、公路上自行车爱好者们那些骑行聚会并无区
别。

然而在中国大陆,聚集在一起探讨人权理念,遭到了来自当局的敌
意。这个政权不欢迎“人权”之类的价值观念进入中国,尽管它以中
国政府的身分,签署了联合国两个人权公约。成为签约国意味着对人
权这种价值观念的认可和对其负有推广与捍卫的责任,其治下民众聚
论人权,理当支持与鼓励。而事实,却恰恰相反。在此,笔者无意耗
费大量篇幅去议论当局如何窃中国人民代表之名,签署两个人权公约
的同时并公然践踏之,行出对外贱卖国家尊严、对内侵犯人民权力之
勾当。笔者想要介绍予诸君的,是一个赤子,一个苦难的家庭的支
柱,一个刚刚遭遇十年炼狱之苦、连语言功能都还未恢复健全的人,
在他重获相对“自由”的第二天,便热忱投入到为这个国家,或曰为
你我同胞之人权而努力奔走的事业之中。这种精神与情怀都远远超过
了普通的热情。我相信,这种深厚的情怀来自一种挚爱,这种挚爱究
竟为何物?也许,如伯里克利所言:可堪永恒纪念之荣光。

此举并非易事,陈西先生1995年的同案,兼其挚友黄燕明先生曰:在
中国,能够在长年坐牢出狱之后,不需要任何调整恢复,第二天就能
投入奔走之中的只有三人:杨天水、朱虞夫与陈西。(笔者补充:至
少还有一人,是武汉的秦永敏先生,黄君在说此话时秦永敏先生仍系
狱。)

关于杨、朱二君,他们皆堪称中国大陆异见者之表率与楷模,亦如陈
君一般饱受磨难而矢志不渝。此间,我们暂不多加介绍。

在中国大陆,一位政治犯,或者一位人权灾难的标本,他所蒙受的迫
害,并非由他一人承受,而是由他所在的那个家庭,来共同负担他那
些苦难的命运。之于我而言,数年过后,我已默默习惯于这种骨肉分
离的痛楚,然而之于他们的家人,却远非如此。在他们入狱之后,他
们的亲人将担负起另一种沉重而深厚的命运。据说,在一个恐怖社会
里,对一名持不同政见者而言,来自家庭的支持,是他们最强大的力
量源泉。在他们系狱期间,他们的家人不仅要担负起这个苦难家庭的
全部责任,还需要承受来自专制当局的巨大压力,以及几乎无时无刻
的思念煎熬……

在家人的悉心照应下,他生命中的各种机能逐渐恢复,几年后,他不
再结巴,坐立行走利落抖擞。持不同政见者的道路艰难而充满难以预
料的变数,多舛的命运不可捉摸。六年之后,陈君重陷囹圄,再见时
只恐你我皆已华发。我想象着下一次当他出狱时,再见到他的情景,
那种场景已经超乎我的想象,就如同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,那平静而
亲近的氛围,亦是先前从未料到一般。

我记得我曾问他:出狱后作何打算?他回答愿以撰稿为生,在表述自
己人权理念的同时,亦可以得些许稿酬。“过去我坐牢期间,所有的
负担全都落在家里人身上;现在我回来了,不敢说为家庭做什么贡
献,至少我能自己解决自己的生计,不给她们添负担。”他如是说。
那时,他和夫人及他们待字闺中的女儿住在贵阳一个偏坡之上,那个
偏坡拥挤、杂乱,充满来自社会底层的喧闹和肮脏。在这个全中国最
穷省份的省会,似乎没有多少光彩值得可书之处,唯有来自持不同政
见者们的坚持与牺牲,为这座城市的未来谱写着荣耀。

贵阳的持不同政见者们,在红中国的民主潮流里,拥有最坚定的品性
和最精诚的团队。他们今日淹没在这贫困而杂乱的城市,你无法将他
们从茫茫人海中分辨出来,然而我坚信终有一日,你会满怀着敬意注
目于他们,就如同我们曾经满怀敬意地注目着那过去百年来为这个国
家文明的未来而不懈努力并勇于牺牲的先辈们一般。

但是请你莫要忘记,在他们身后的基石,那一个个伟大的家庭。当我
们将目光重新转向陈西先生,有一些小小的故事,这些故事仿佛微不
足道,而若是有朝一日听闻,却又久久无法从我们心头淡去。在我遇
上他之前,亦即在2005年他出狱之初,他岳丈和一众亲戚给他凑了百
万巨款,给他拿去,让他谋份营生,但有个条件就是:他从此不能再
去追求那被视为“反革命”的人权事业。若是他仍旧坚持要去干那
“反革命”,必须与家庭从此断绝关系,和自己的太太离婚。

当对我说起此事时,他仍然结巴得很厉害,某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弥漫
在空气中,令他的结巴变得更加厉害。我想象着,他面对如此场景时
的心绪,但无论如何我也想象不出。

有另一种痛楚的犹豫,是我可以想象的。那时他仍在狱中,狱方拿着
早已写好的认罪书,要求他签字,只要他在那几页纸上落上自己的名
字,便为他减刑,减刑幅度巨大。

  “那时我多么想签下去,我甚至一秒钟也不愿意留在那里,我多
  想回到家人的身边,无时无刻不在想象着,下一分钟,她们就在
  我身边……我犹豫了很久,甚至都已经抄起那支笔来,但是当我
  真的想要在那几张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,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做不
  到,那笔拿在手里,可就是落不下去,落不下去……”

我能想象那痛楚的犹豫,但这一次,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痛楚,它早
已超出了我的一切人生经验及一切对未来的预期。

我问:“那你怎么答复?”

“我爱人虽然不愿意,但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我对他们说,这
件事我还要问问我的女儿,她是家庭的一员,这件事里也必须有她的
意见。于是大家把我女儿叫来了……我女儿当然站在我一边……”然
后,是长久的沉默。

他从此又走上了为人权事业奔走的道路,这条道路和这个家庭的宿
命,似早已定在冥冥之中。

这个毁灭着人类日常伦理和情感的政权,无情地蚕食着我们几代人的
命运,将我们变成草芥和蝼蚁,或者它钢铁机器上的一颗螺丝。这个
钢铁巨鳄靠吞噬我们的生命和灵魂来养活它自己。是以,向那些敢于
挑战它,并因此饱经磨难的人们,向陈西先生,他的太太张群选女
士,女儿陈仁杰女士致以谦恭的敬意,并借此敬意与子偕行!

〔原载《中国人权双周刊》第70期2012-01-26;http://shuangzhou
kan.hrichina.org/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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